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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共此殘燭光·其一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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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7章 共此殘燭光·其一

華蓋所言非虛。

他贈我內功孤本《玉翼蝶煞》,為我掠奪無數妖類內丹,助我修為如日升天。而後,借著黨派之爭的東風,不過半年,就將妖王逢尤實力削減至三成。

此時恰逢妖界格局動蕩,華蓋與妖王對立方的主戰派聯手逼宮,擁立我為新的‘一峰寒岫’主人。

逢尤孤掌難鳴,又因內鬼作祟,裏應外合,主和派兵敗如山倒,被我盡數斬首,不留活口。

輪到逢尤時,他已被剖去內丹,修為盡失,只尚留一息。

卻不料,他強撐到此刻,為的並非求生,而是意圖勸解我遵循天命,盡力為善為仁,勿要被貪欲與仇恨蒙蔽雙眼。

貿然進犯他界,只會徒增不必要的殺戮。

我看著他,就仿佛看到那時為守一諾而強自壓抑本性的,愚蠢且天真的自己,不由得覺出幾分好笑。

逢尤錯了,那時的我也錯了。

屈指扼上他咽喉,力道寸寸收緊,我姿態悠然:“妖有妖道,就如同仙有仙道、人有人道、鬼有鬼道。你不順應天性也就罷了,還偏要反其道而行之,去顧念什麽禮義廉恥……這又是何必?現在妖界的安定,六界的穩固,是泡影,亦是虛妄。惟有破而後立,方能得以恒遠。”

“天命,終可違。”

“妖界在吾的執掌下,只會更為屹立強盛。逢尤,你安息罷。”

語落,五指倏然化為尖刺,深埋入他血肉,割破他喉管,殘餘生息終是撤離身軀白骨。

逢尤死,竹羅自這刻起,也不覆存在。

身披黑金冕服,我步步登上妖王高座,環視俯首稱臣的妖眾。

一峰寒岫裏海棠艷絕,銀燭微光輕晃,映出萬千綺麗霞色。紅珠鳳蝶翩然而至,循著玉階而上,停在我遞出的指尖。

我撫弄著那對蝶翼,暗嘆真是輕薄如紙,脆弱易折,而後振手一揚,將鳳蝶送還於風中。

“……吾名燭羅。”我道,“非孤竹,而是明燭。”

我已不再需要別人強加於我身上的道。

即日起,妖界不夜。我要這九疆六界,與我共此明燭光。

《玉翼蝶煞》雖可化用妖類內丹,但我根基薄弱,恐盈滿則虧,故需耗費大量心神運轉此功法,方可將內丹中的修為奪為己用。

是以,待逢尤事了,黨派之爭止歇,我就將大小事宜交托華蓋,決意閉關靜修。

石室四角常燃升霄靈香,青煙織密成網,將我籠罩其中。

華蓋說,功法修煉需以此香為輔,方可事半功倍。

我其實很不喜這氣味,每每聞見,總覺戾氣更重幾分,但我此時已顧不了太多。

只要能使修為有所精益,無論付出多少代價,我都在所不惜。

待我將逢尤以及那數百內丹化用完全,轉眼已過三年。

推開石室暗門,前來迎駕的小妖眼疾手快地為我披上外衣。我目不斜視,任他擺弄袖袍,隨口問:“仙界可有動靜?”

算算日子,昭華應是已入住琳瑯天闕,繼位帝君了罷。

小妖答:“仙界帝君之位更疊,已改名號為崔嵬。”

很好。我輕撫衣領,向前走去。

昭華一切順遂,我也可不必再掛懷。往後妖界征戰頻發,若是可以,我會給仙界留個清凈,權當是回報他當年的恩……與情。

小妖緊隨在我身後,接著道:“據傳那帝君本是玄丹族族長,也不知——”

我如遭雷殛,頓住步伐,臉色難看至極:“玄丹族族長?”

小妖聲音哆嗦起來:“是、是……”

“好一個,玄丹族族長。”

我氣得發顫,險些要撫掌稱讚雲杪這一步棋下得實在妙絕。

借著除妖的名義,假意重傷,騙我仙骨還不夠,又故作病態,依仗我對他的關懷,以雲翳之口提出去鄢陵奪取神血。

他知曉昭華顧念親緣,他知曉昭華對我的心思,他更知曉以我的性子,定會將神血攬為己責。

於是,此計可謂謀無遺策,一箭雙雕。

繼位大典在即,昭華卻與蒼闐苦戰,被傷其元神根本,難以在短時內愈合如初。趁此機會,雲杪便可乘虛而入。

妙,實在妙極。

我漠然道,這個人由心及身,皆是冰雪所化,盲目靠近,非但捂不熱,還會平添滿手殷紅凍痕。

還好我已不對他再存任何妄念。

我以紅珠鳳蝶傳喚明燎,命他為我搜尋昭華下落,刻不容緩。

明燎善追蹤術,乃鏡湖族長之子,是個我行我素、萬事皆隨便的狐妖。

他與我的相識,也是分外隨便。

我繼位妖王的第三日,明燎聞名前來認親,說他爹與我爹是親兄弟,論輩分而言,我得尊稱他一句堂兄。

我看著明燎好似被抽筋剝骨,一個勁兒地往我身上貼的模樣,堂兄二字到底沒叫出口,揮手讓他滾了,並且以後也不必再來。

今日得我傳喚,明燎受寵若驚,扭著腰走過來,瑩白下頜倚在我肩頭,狐耳高束,媚眼如絲:“那個昭華……是我們家小燭羅的情郎嗎?”

我分外不喜他輕浮態度,蹙緊眉頭,將他推開,見他不依不撓,我終於板起臉:“明燎!”

明燎自討沒趣,轉而臥上軟榻,撥弄著垂落發絲。

“別多想。人家只是想勸你,世上好花無數,不必單戀一枝。仙界帝位易主,昭嵐、伏泠身隕形滅,昭華下落不明,看這架勢……是兇多吉少。先別急著瞪我呀,不妨捫心自問,倘若你是雲杪,會放過昭華嗎?”

“活要見人,死、死……”我輕下聲,“就算是死,我也要看見他的屍首。”

明燎還欲接話,卻見得華蓋飄然而至。

他依舊是凝作無面黑霧的人形,體態輕盈,不發出絲毫聲響。

“王。”

“何事?”我免去華蓋的禮數,目光投向他身前漂浮的玉簡。那點翠綠綴在黑霧上,顯得分外醒目。

“是仙界派人送來的請柬,還望您過目。”他指尖微動,送出連縷黑霧,波動如漣漪水紋,將玉簡徐徐展開。

我粗略掃了幾眼,初時漫不經心,越往下看,神色便越嚴峻。及至落款,我終於捺不住怒火,揮手將玉簡震作齏粉。

伏泠娘娘當年視雲杪如己出,吃穿用度從未虧待分毫,昭華更是對他……就更不必說。

踏著至親的屍骨殘骸,以卑劣且不入流的手段登上帝君之位,竟還有顏面廣發請柬,邀九疆六界共赴琳瑯天闕,慶賀他與幹桑帝姬的大婚?

他到底還有沒有良心?

“雲杪。”我氣急反笑,“你有心邀約,吾只怕你無福消受。”

帝君大婚,自是要做足派頭。

玄鳥喙銜海玉明珠,立於四方。鶼鶼聲醉,仙姬舞翩,腳底雲霧更是翻湧如潮,漸浮漸起,滿眼仿佛都化作霧蒙的白。

殿內禮樂奏鳴,明燎亦是不甘示弱,在我耳邊聒噪不休。

鏡湖子民善追蹤術,情報網更是密布九疆六界。

他左手一指,說那是東極鹹陰主人次子伏夷,右手一指,說這是北極幹桑主人北渚,而後悠然感慨,雲杪有此等籠絡人心的手段,也無怪乎能將昭嵐拉下帝位。

畢竟手握幹桑、鹹陰、玄丹三方勢力,昭嵐即便有意抵抗,也已是無力回天。

我抿了口茶,冷漠心想,只是他算計別人不夠,還要算計自己。就連婚事都得與利益掛上鉤,不知該稱他可敬,還是笑他可悲。

便在此時,驟風自起,席卷起地上鋪陳的海棠花瓣,為這素縞天地繪上一筆鮮活。

我置盞於案,擡眼看去,雲杪與帝姬並肩自殿外走來。正是秾艷的紅,玉雪的白,與那潑墨的黑,纏綿糅合,交相輝映。

恍惚間,我仿佛回到多年前的朝花會,看到身著石青朝服的昭華。他於花雨中頓足,眸光流轉,漫不經心地向我投來一瞥,而後他說——

不對……

瞧我這記性。

今日不是朝花會,我不是那個一頓能喝下六碗雪絲羹的仆從竹羅,所以晚些時候,也不會有人叫我在殿外等他。

更遑論……昔日琳瑯天闕的少君,如今生死未蔔、下落不明。

我驀然回神,只覺如鯁在喉,半晌緩不過勁。

明燎見我沈默,會錯意。他傾身過來,與我咬起耳朵:“小燭羅臉色怎地這麽難看?人家聽聞這崔嵬君曾與你……糾纏不清呢。而今他另娶他人,你心裏可是不暢快?”

我嗤之以鼻,本想揮手叫明燎滾遠些,卻又是計上心頭,索性環住他腰,往懷裏一帶:“燎兒,都說新歡舊愛,新歡要排在舊愛前頭。你何必吃他的味?我現在眼裏心裏,都只能容得下你。”

“當真?”明燎很是上道,故作嬌羞地撅起嘴,“那人家、人家允許你親。”

明燎這番動靜不小,引得周遭議論紛紛,無非就是在罵妖性本淫,難登大雅之堂。

無妨,他們說得極對。

我嘴角含笑,俯身過去,雙唇將觸之際,向旁偏去,只落在他頰邊,輕聲告誡:“別得寸進尺。”

明燎亦輕聲:“真是不識好狐心呀。”

我坐直身子,狀似親昵地摩挲他下頜,再擡眼時,恰與雲杪四目相接。

他不知已看向這裏多久,笑意冷寒,敷衍般地懸在唇角,似分外不愉。

請柬是他發的,我應約而至,他又看我不順眼。

長得像女人也就罷了,連這心思都跟女人一樣九曲十八彎,實在難猜得很。

不過,我已沒那閑工夫再同他去耍些,諸如“你以為呢”,或者“我以為呢”,此類的謎題。

見他們離我案前愈近,我單手高舉杯盞,將皮笑肉不笑的虛偽作派發揮得淋漓盡致:“吾謹代妖界,在此恭賀崔嵬君與幹桑帝姬新婚志喜,永結琴瑟之歡,早日子孫滿堂。”

雲杪聞聲停步,目光先是落在我胸前,而後轉向明燎,最後望向我的臉,一字一頓:“妖、界?”

我微怔,他不知曉我已是一峰寒岫的新主?

這頭,幹桑帝姬也收起步伐。

她身披鳳冠霞帔,容姿分外嬌艷,杏眼斜睨著看我:“我道是誰,原來是那個為尋玉魄,在清都臺要死要活的半妖,我那時還當你有多喜歡雲哥哥……其實也不過如此。這才沒幾年,你就另結新歡。雲哥哥,這下你總算看明白了罷?鏡湖這幫騷狐貍,都是些喜新厭舊的賤種。”

我逗弄明燎狐耳,不以為意:“膩了,不就該換個口味?清淡的玩起來,多沒勁吶。”

明燎洋洋自得:“想必崔嵬君會的花樣,定是沒燎兒多呢。”

我哈哈大笑。

等笑夠了,才記起要去瞧雲杪的臉色。說到底,我還從未見過他動怒發火,著實有幾分好奇。

以往是因喜愛,所以百般放低姿態,哄著他、寵著他,就連他皺下眉,我心裏都得長個疙瘩。

而今我倒是巴不得他與我翻臉,好讓我借題發揮,將這場荒唐無比的婚宴攪個七零八碎。

不料,在這等暗諷下,雲杪也僅是收起笑,看著我,淡淡道:“是嗎?”

模棱兩可的問語。

我懶得細究,只將明燎摟得更緊,頷首稱是。

雲杪尚在沈默,帝姬卻已忍不住:“幾百雙眼瞧著,幾百雙耳聽著……竟還能將床閨間的私語搬上臺面。我只道妖類皆是些下賤胚子,沒成想,這出身鏡湖的妖類,更是下賤之至。好了,雲哥哥,今日你我大喜,何必與他們白費口舌?走罷。”

她幾次三番出言羞辱鏡湖,明燎饒是脾性再隨便,此刻也有些按捺不住。

我覆上明燎手背,示意稍安勿躁。

這筆帳,連同多年前在巫山玄丹的仇怨,我要親自清算。

指尖在案底一轉,凝出兩粒碎石,朝帝姬膝間攻去。

勢如迅雷,形若幻影。

她無處可避,被封住穴道,膝腿酥軟,立時跪在我面前。

對於這等歹毒貨色,饒是皮相再好,我也生不起憐香惜玉的念頭,只覺心裏無比快慰,撫掌大笑:“帝姬快快請起。大婚之日,你不跪高堂,不拜天地,偏要跪個低賤的半妖,難道就不怕自降身份嗎?”

嘩然聲漸起,亦有精兵整裝待發,只等帝君聲令喝下,將我一舉制服。

帝姬憤而拂去身旁意欲攙扶的仙娥,臉色鐵青:“賤種,你竟敢——”

我截住她的聲:“有何不敢?吾等本只欲安分觀禮,是帝姬先挑起事端。你羞辱鏡湖不夠,還羞辱妖界,難道妖界生來低爾等仙界一籌?想必是因這些年來妖界太過安分守己,才會令諸位心生誤解,以為吾等妖類皆是無能弱小之輩。可惜了,吾不若逢尤,最是睚眥必報。還望帝姬,以及在場的諸位仙家,勿要欺妖太甚。否則……”

我眼帶蔑意,梭巡殿內半周,最後停在高座的幹桑主人北渚身上,唇邊遞出了然冷笑。

聽明燎說,幹桑主人北渚真君最是溫和寬厚,如今看來,果真不假。

縱然攏起的眉峰彰顯出不悅,他還是選擇息事寧人,打起圓場:“平日多有嬌慣。失禮之處,還望妖王勿要介懷。”又看向帝姬,柔聲相勸,“慚兒,到此為止罷。”

帝姬臉色更青:“你究竟是我父君,還是那半妖的父君?分明我才是親出,為何你總是如此偏心?今日、今日是我大婚,你怎還是不護著我?”

北渚嘆氣:“慚兒,莫要再任性。”

“……是我錯了。”帝姬默然半晌,悶悶發笑,“我錯在不停試探,錯在不該對你心生奢求。”

語落,她唇邊溢出血痕,竟是強行沖破穴位,撐著從地面站起,咬牙道:“雲哥哥,我要這個賤種的命!霜葩玉露,你別忘了……你可別忘了!”

雲杪神色微動。

我見勢不妙,搶在他喝令前,催動《玉翼蝶煞》。只一霎,紅珠鳳蝶就接連而至,將殿內圍了個水洩不通。

這並非是什麽高深術法,不過是用來迷惑的障眼把戲,想必不需片刻,就會被某位奇士破解其中關竅。

故而我也不戀戰。

趁此動亂,攬過明燎,掌風破開殿門,縱身躍向雲海。攬月枝與我心意相通,來得分外及時,一個飛旋便將我與明燎穩當接住。

我並未心安,回頭望去。

果然,這把戲沒能糊弄過雲杪。他化作玄鳥真身,緊隨攬月枝後,根根羽翎皆翠若泓泉,舒展時幾欲遮雲蔽日。

我凝神細觀,發覺雲杪只是孤身追來,身側沒有仙將隨行。

攬月枝並非用作趕路一途,腳程不可與玄鳥同日而語,他追到我只是遲早的事。

其實我又何嘗懼他?

即便要交手,他也未必能從我身上討得好處。說不定,還能從他口中撬出昭華下落——

“抱緊。”我對明燎說。

攬月枝急遽下降,停在一處荒無人煙的空地,氣勁卷起滾滾黃沙,迷了雙眼。

我被嗆住,揮袖去拂這陣渺渺煙塵,待目光恢覆空明,只見雲杪負手立在三步開外,姿態仍是閑適,沒有半分被煙塵所驚的狼狽。

又是如此……

難道我真比不過他?

明燎畏高,癱在我懷裏輕聲呻吟,縱是我心口翻湧著莫名怒火,此時也不得發作,手輕拍著明燎肩頭,耐心作哄。

非但如此,還需分神去留意雲杪,以免他驀然發難,趁虛而入。

僵持半晌,雲杪上前兩步。

我繃緊身子,腦海掠過無數應對之策,卻不料,他說的第一句話竟是對著明燎,語氣淡淡:“松手。”

明燎往我懷裏拱得更深,抽泣連連:“冤家,你可得護著人家呀。”

我自是護短,亦不滿雲杪的語氣:“帝君作何嚇燎兒?他究竟哪裏礙著你?”

雲杪擡眼看我,笑了笑:“松手。”

他也配管我?

我被怒火沖昏頭腦,口不擇言:“要不要吾送帝君一面鏡子,好好照上一照?你看看,你現在這副嘴臉,說是妒婦都不為過。燎兒這點就比你強上太多,吾抱誰親誰,又或是與誰交歡,他從不會過問,這樣才稱得上知情識趣。帝君不妨端正自己的心態,好好學學燎兒,說不定呢……吾還能勉為其難地,寵幸你一回。”

雲杪收起笑,逼近我,柔聲細語地:“松手。”

我還欲折辱,卻敏銳覺出幾分凜然殺意。

直覺這殺意是沖我而來,我緊忙推開明燎,硬是接下這道翠芒,反手一揮,半截劍身沒入黃土,顫鳴聲分外錚然清越。

“燎兒!”

畢竟親緣維系,就算平日再不待見我這個便宜堂兄,我此刻的擔憂也並非作偽。

明燎看著是真被嚇著了,低著頭不肯開腔,我整顆心都揪起來,憤然瞪向雲杪:“你膽敢傷他?”

他反問:“燎兒……是你新納的男寵?”

“註意言辭。”我道,“不要隨意拿男寵這個詞來折辱燎兒。”

“哦?”雲杪看了我一會,淡淡道,“我沒傷他,是他傷我。”

騙妖呢?我自然不信。

他輕擡下頜,頸部處正橫著道長餘三指左右的傷痕,還滲著幾滴圓潤血珠。

雲杪擷過血珠,在唇上抹開,暈作胭脂,指尖似游魚般輕盈掠過嘴角,斜斜迤邐出一道暧昧紅痕,像個媚色惑主的精怪。

精怪微垂眼簾,有些委屈似地:“是他傷我。”

我告誡自己,雲杪最善玩弄人心,此時這樣做,定是又想要蓄意接近我,想從我身上得到什麽。

心不動,則意不動法不動。

我心如止水,只當他是糞土、是塵泥。

“燎兒傷你的話,那就得另當別論。向吾討公道,你怕是尋錯妖了。不過,若帝君想替帝姬討個公道,吾自當奉陪。”

雲杪並未有動手的跡象,沈默許久。

“為何不去蘅山?窺青羽……我叫你戴著,你又不聽話。”頓了頓,他續道,“你從來都不聽話。”

我沒功夫與雲杪寒暄。既不戰,便開門見山:“昭華在哪?”

他置若罔聞,只是問:“窺青羽呢?”

“燒了。”我應得幹脆,“你的東西,吾都不會要,也不會留。”

語罷,視線無意落在雲杪額間。那顆幹青珠他怎會還戴著,實在令我倒盡胃口,不過——

“不過你放心。吾贈你之物,斷不會再向你討要回來。”我蔑然輕笑,“無論是你,還是那個女人的遺物,都是吾不要的東西。”

雲杪眸光隱著晦澀波湧,看我半晌,竟是說起教來:“現在與我回去,莫要一錯再錯。你怨我……便也就怨罷。往後你想要什麽,只要合乎情理,我盡力允你就是。惟有《玉翼蝶煞》,我不許你繼續修煉。”

他休想,休想再掌控我!

《玉翼蝶煞》雖有弊端不假,會使我短暫失卻神智,淪為只知嗜殺飲血的怪物。但它的益處卻是如過江之鯽,多不勝數。

這才不過三年,我修為比之前任妖王逢尤,還要更勝過半截。

雲杪叫我不要修練,可是害怕?

哦……原來他害怕我了。

“吾的事,不勞崔嵬君費心。”得以在雲杪面前揚眉吐氣,我自是心情大好,“你既不願告知昭華下落,那吾與你也無話可說。不過還得奉勸你幾句,你一日不交出昭華,吾就會與你耗上一日。真將吾逼急,吾什麽事都做得出來。”

“哦?”雲杪語氣漸冷,“先是什麽燎兒,後是我那不成器的兄長。你還是絲毫未改,極會憐香惜玉。”

“過譽。”我拱手,“當年偏要吊死在你這顆樹上,而今想來,著實悔痛萬分。離了你,吾權勢在握,美人如山,夜夜都很快活。等之後尋見昭華……哈,反正他也不是琳瑯天闕的少君了,吾大可抹去他仙籍,納入一峰寒岫。憑他的姿容,做個妖後的位置,綽綽有餘。其實仔細看來,你比之他,簡直連三分都不及,吾當初——”

不待說完,雲杪大抵是怒極,連地上的劍都棄之不顧,揮袖就朝我攻來。我收聲正色,未敢對此懈怠分毫,然連拆數招,才發現竟應對得分外從容。

他竟敢對我留手……

難道他不將我放在眼裏?

不,應該說,他從未將我放在眼裏。

我幾欲將牙咬碎,忽地計上心頭,故意喚他:“主人,那日生辰,我為你許過三個願。”

雲杪神色如無瀾死水,攻勢卻稍有凝滯,不若先前那般逗弄愛寵似的游刃有餘。

“一願你日日開心,二願你夜夜好眠,三則願你諸事皆能如願以償。”

“而今,嬌妻在側、大業已成,怎能不日日開心?千年籌謀,終是騙得仙骨,得以修補殘缺命格,豈能不是如願如償?只是——”

我拖長尾音,窺見雲杪的破綻,柔若無骨地攀上他肩,脈脈低語:“主人,將我害得這般苦,你當真能夠夜夜好眠嗎?嗯?”

他垂手入袖,平靜神色寸寸皴裂:“你知道了什麽?”

我但笑不語。

“原來……是都知道了。”雲杪默然許久,放柔語氣,像是在哄著我似的,“我該如何做,你才願意自妖道回頭?”

“真是情深意重啊。”我假意感嘆,“崔嵬君該不會是對吾這個賤種假戲真做了罷?”

雲杪仿若被戳到痛腳,避開我觸碰,退至三步開外,語氣覆又冷淡:“你休要得寸進尺。”

我挑眉:“別誤會。縱是崔嵬君現在不顧身份想要倒貼,吾也不見得會多看你一眼。偽君子之流,實在是無趣透頂。”

說著,我聲調漸為遲緩,神志好似沈入泥沼深潭,思考與判斷成了負擔和累贅。

自出關後,這已是家常便飯。

必須得盡快吸食升霄靈香,方能自困頓中解脫。

我惟恐會出岔子,不敢再多留,雲杪卻不願輕易放我走,提劍與我纏鬥起來。

我狀態不佳,自是漏洞頻出,他有好幾次可得手,劍尖卻總是在距要害半指處停頓,反手轉向別處。

雲杪招招留情,我便沒了顧忌,越戰越兇,終於教我尋見良機,一掌重創雲杪心脈。他本可避開,卻沒避,硬是吃了我十成的功力,擲劍入地,勉強握住劍柄,才得以穩固身形。

“我受你一掌。”雲杪唇角血痕淋漓,字句竟仍能斷得清晰,“你回頭。”

“不夠。”我眼前晃出無數虛影,狠掐了自己幾下,才得以續道,“我要你與我一樣。活著受罪,生不如死。”

語罷,我攜明燎躍上攬月枝,疾行而去。

雲杪這次沒有追上來。

回到一峰寒岫,明燎依照吩咐,尋來一鼎置有升霄丹香的手爐,置於我鼻下。過了得有半柱香的光景,我才緩過勁來。

呼出胸口郁結的濁氣,我發覺明燎正目不轉睛地盯著我,不禁生疑:“何事?”

他難得正色:“小燭羅,或許崔嵬君說得不錯,你不該再修煉《玉翼蝶煞》。”

“明燎,他只是怕我了。”

“……不對。”

明燎奪過手爐,拈粉輕嗅:“我從未聽聞過有什麽功法需與香相輔相成,更遑論是這有價無市的升霄靈香。再者,華護法來歷成謎,平日行蹤更是神出鬼沒,當真能信得過?”

我暗忖,他這可真是多心了。

初時修煉《玉翼蝶煞》,我也疑心這升霄靈香或有古怪,因而熄滅石室四角的香爐,凝心靜氣。

然而修煉時,卻發覺周身經脈滯堵,難以精益半分。

無奈之下,我只得再度點燃升霄靈香。

怎料,方才還滯堵不通的經脈,在有了此香的加持,立時便被打通。

由此可見,華蓋並沒有欺瞞於我。

並且,近年來為鞏固我王權,他亦是勞心費力,作出不少實打實的功績。我賞他還來不及,怎會去懷疑他呢?

“此事我自有分寸。”我擺手示意明燎退下,“今日就罷了,以後休得再提。”

他望著我,字句在齒間打了個轉,化作無聲嘆息。

搜尋昭華下落之事,我本不報多少希望,誰知才過去小半個月,明燎那頭就有了動靜。

他傳書來報,依據手中掌握的消息,昭華是被囚困於玄丹曲屏峰底的眠水澗。明燎還特意強調,此事頗為蹊蹺,不可盡信,極有可能是仙界布下的局,讓我觀望觀望,再做定奪。

我深覺不該輕率以待,華蓋卻勸我,玄丹與妖族相安無事數千年之久,又因名聲遠揚,鮮有外敵來犯,戒備分外松懈。

況且,自雲杪繼任琳瑯天闕後,玄丹族長的頭銜便落在大長老雲翳身上。前些日大婚生變,雲杪悔親,需費力去安撫北極幹桑那頭,自顧不暇,難以分心二用。

縱使他能收到雲翳的求救信鳥,趕來最少也得花上半日的功夫,到時早已塵埃落定。

語罷,華蓋隔著升霄靈香的煙霭看我,問:“主上意下如何?”

我隱約覺得這番說辭破綻百出,卻說不出一個“不”字,只知木訥點頭。

腦袋很昏很沈,身子也是。

我不想思考,不想判斷。隨著修為精進,我內心愈發空虛,極為迫切地想飲血,想殺戮,來滿足我日漸貪婪的欲念。

玄丹……

是了,就從玄丹入手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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